李白五古《行路难三首其三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诗作于天宝二年（743）末或三载初，时李白将被赐金放还。

行路难三首其三（李白）

有耳莫洗颍川水，有口莫食首阳蕨。含光混世贵无名，何用孤高比云月？

吾观自古贤达人，功成不退皆殒身。子胥既弃吴江上，屈原终投湘水滨。

陆机雄才岂自保？李斯税驾苦不早。华亭鹤唳讵可闻，上蔡苍鹰何足道？

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，秋风忽忆江东行。且乐生前一杯酒，何须身后千载名！

【注释】颍川水：典“巢由洗耳”。《高士传-许由》“尧又召为九州长，由不欲闻之，洗耳于颍水滨。时其友巢父牵犊欲饮之，见由洗耳，问其故。对曰：'尧欲召我为九州长，恶闻其声，是故洗耳。’巢父曰：'子若处高岸深谷，人道不通，谁能见子。子故浮游，欲闻求其名誉，污吾犊口。’牵犊上流饮之。”

首阳蕨：《史记-伯夷列传》：“武王已平殷乱，天下宗周，而伯夷、叔齐耻之，义不食周粟；隐于首阳山，采薇而食之。……遂饿死于首阳山。”蕨：蕨与薇均为山中野菜。《四月》（诗经）：“山有蕨薇。”《吃茗粥作》（唐-储光羲）：“淹留膳茶粥，共我饭蕨薇。”

含光：和光；敛光；内蕴不外露。《陈大丘碑文》（汉-蔡邕）：“赫矣陈君，命世是生，含光醇德，为士作程。”《洞庭秋月行》（唐-刘禹锡）：“天鸡相呼曙霞出，敛影含光让朝日。”《魏书-常景传》：“含光绝后彦，覃思邈前修。”

子胥：伍子胥，春秋末吴国大夫。《吴越春秋》卷5夫差内传：“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，乃使人赐属镂之剑，子胥……遂伏剑而死。吴王乃取子胥尸，盛以鸱夷之器，投之于江中。”

湘水滨：《史记-屈原贾生列传》：“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，汉有贾生，为长沙王太傅，过湘水，投书以吊屈原。”

陆机、华亭鹤唳：西晋陆机打了败仗，被人谗陷而判死刑，行刑前叹息再也听不到故乡华亭鹤鸣。《世说新语-尤悔》：“陆平原河桥败，为卢志所谗，被诛。临刑叹曰：'欲闻华亭鹤唳，可复得乎！’”刘孝标注引《八王故事》曰：“华亭，吴由拳县郊外墅也，有清泉茂林。吴平后，陆机兄弟共游于此十余年。”

李斯、上蔡苍鹰：《史记-李斯列传》：“二世二年七月，具斯五刑，论腰斩咸阳市。斯出狱，与其中子俱执，顾谓其中子曰：'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，岂可得乎！’遂父子相哭，而夷三族。”《太平御览》卷926：《史记》曰：“李斯临刑，思牵黄犬、臂苍鹰，出上蔡门，不可得矣。”

税驾：解驾。《史记-李斯列传》：“李斯喟然叹曰：’嗟乎！吾闻之荀卿曰'物禁大盛’。夫斯乃上蔡布衣……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，可谓富贵极矣。物极则衰。吾未知所税驾也？”《索引》：“税驾，犹解驾，言休息也。”

张翰、秋风：《晋书-张翰传》：“张翰，字季鹰，吴郡吴人也……为大司马东曹掾……因见秋风起，乃思吴中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，曰：'人生贵得适志，何能羁官数千里，以要名爵乎？’遂命驾而归……或谓之曰：'卿乃纵适一时，独不为身后名邪？’答曰：'使我有身后名，不如即时一杯酒。’时人贵其旷达。”

【诗意串述】其三首四句叙人生态度。不要学许由用颍水洗耳，不要学伯夷和叔齐隐居首阳采薇而食。活在世上贵在韬光养晦，为啥要孤傲清高自比云月?（比月孤比云高。）接着八句举反例论证功成须身退。俺看到自古以来贤达人，功成不退多死于非命。伍子胥被弃于吴江之上，屈原最终抱石自沉汨罗江中。陆机雄才大略无法自保，李斯后悔功成身退太迟。陆机再听不到华亭鹤鸣之声，李斯想与儿子在上蔡东门牵鹰打猎还有啥可道？末四句举正面例子论证功成身退。君不见吴中张翰是旷达之人，秋风初起便想到要回到故乡江东。姑且快乐为生前一杯酒，何须在意身后千年虚名？

此组诗作于一次酒宴中。其一叹行路难，但毕竟还在想垂钓渭水、乘舟梦日，还在问“路安在”，还坚信“长风波浪会有时！”其二具体分析行路难之因。羞于斗鸡走狗，不削曳裾王门，不受胯下之辱，又遇到公卿嫉妒。根本原因是没了燕昭王没了黄金台。其三叙述人生观。一是学会韬光养晦不要孤独清高。一是学功成身退。归根结底要学张翰不在乎身后之名。其一从金樽美酒始，其三落在“且乐生前一杯酒”。当然，李白虽深知仕途“行路难”，但至少在天宝年间，其内心深处还是忘不了身后名！

【参考文献】詹福瑞《李白《行路难》三首用典释读与系年再议》《唐代文学研究》2023(01)